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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刻鹄与画虎——履虎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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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3-26 14:40:4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[原创] 刻鹄与画虎(一)


东汉的外戚,都是功臣宿将,名门大族,其中最有名的是马、窦、邓、梁四大家族。明帝的马皇后,是大功臣马援的女儿;章帝的窦皇后,是大功臣窦融的曾孙女;和帝的邓皇后,是功臣邓禹的孙女;顺帝的梁皇后,是功臣梁统的后代。这四大家族,集功臣与外戚于一身,势力非常强大。除了马皇后一门,能够自我谦抑之外,其余的几家,都是专横跋扈,显赫一时,而最终,走向了绝路。

东汉皇帝起家于南阳,本身就是豪强地主。刘秀及刘縯起兵反抗新莽,前来参加的,多数也是豪强地主。东汉建立后,刘秀大封功臣,三百六十五个功臣受封,其中一百多人封为列侯。到明帝时,又从这一百多人中推举出功劳最大的二十八人,在南宫云台画像,这就是云台二十八将。再加上王常、李通、窦融、卓茂四人,南宫云台的画像共三十二人。

东汉政权在豪强地主的支持下建立起来的,因此,从一开始就不抑豪强。与汉高祖刘邦不同,光武帝刘秀对功臣采取了赎买政策,因此,东汉时期,豪强地主的势力始终非常强大。而这些功臣外戚,就是东汉时期最大的豪强地主。

我们先看四大外戚的第四家——梁家。梁家的祖先梁统本来就是开国大功臣,权势显赫。顺帝在时,梁女(名妠)做皇后,皇后的哥哥梁冀做大将军,辅佐朝政。等到顺帝病死,梁皇后升级为梁太后,东汉政权就落到了大将军梁冀一人手中,梁家的气焰也就更为嚣张。据《后汉书*梁统(梁冀)列传》记载:

“(梁)冀一门前后七封侯,三皇后,六贵人,二大将军,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,尚公主者三人,其余卿、将、尹、校五十七人。(梁冀)在位二十余年,究极满盛,威行内外,百僚侧目,莫敢违命,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。”

梁冀专横跋扈,控制东汉朝廷长达十五年之久。八岁的小皇帝——质帝对其不满,仅说了一句“此跋扈将军也”,竟然被梁冀用药毒死。然而,等到梁太后一死,梁家失去了依仗。桓帝依靠单超等宦官,发起宫廷政变,夺回政权。梁冀被迫自杀,梁氏一门被灭。

再看第三家外戚邓家。和帝的邓皇后(名绥),是大功臣邓禹的孙女。元兴元年(公元105年)十二月,和帝崩。邓皇后升格为太后,临朝听政,依靠自己的哥哥,车骑将军邓骘,掌握政权,邓家的势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。据《后汉书*邓禹传》记载:

“邓氏自中兴后,累世宠贵,凡侯者二十九人,公二人,大将军以下十三人,中二千石十四人,列校二十二人,州牧、郡守四十八人,其余侍中、将、大夫、郎、谒者不可胜数,东京莫与为比。”
然而,物极必反,到建光元年(公元121年),邓太后病死。安帝利用宦官李闰,乳母王圣,发动政变,一举灭掉了邓氏。
   
     接着看第二家外戚,窦家。章帝窦皇后是大功臣窦融的曾孙女。窦融的曾孙窦宪,本来就是一个纨绔子弟,现在,又因为女弟做了皇后,自己升级为国舅,崇贵日盛,更加专横跋扈,以至于连皇室成员也敢欺辱。窦宪曾以低价强买章帝姐姐沁水公主的庄园,而公主竟然不敢与窦宪计较。章帝知道后,大怒,当面严厉斥责窦宪曰:“深思前过!夺主田园时,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?久念使人惊怖……今贵主尚见枉夺,何况小人哉!”

到章帝死后,窦皇后升格为太后,垂廉听政,依靠自己的哥哥大将军窦宪,把持朝政。窦家的势力达到顶峰。据《后汉书*窦融传》记载:“窦氏一公、两侯、三公主、四二千石,相与并时。自祖及孙,官府邸第相望京邑,奴婢以千数,于亲戚、功臣中莫与为比。”

然而,好景不长,四年后,汉和帝十四岁了,翅膀硬了。和帝依靠宦官郑众,杀大将军窦宪,灭窦氏一门。窦太后也被幽禁起来,五年后郁郁死去。
   
为什么都是如此了呢?《后汉书·邓(禹)寇列传第六》的史论认为:

“汉世外戚,自东、西京十有余族,非徒豪横盈极,自取灾故,必于贻衅后主,以至颠败者,其数有可言焉。何则?恩非己结,而权已先之;情疏礼重,而枉性图之;来宠方授,地既害之;隙开势谢,谗亦胜之。悲哉!”

四大家族之首——马家,是四家中唯一得到保存的一家。究其原因,这与马皇后的父亲马援,以及马皇后本人,对马氏子弟的严格要求是是分不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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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3-26 14:42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刻鹄与画虎(二)


坑刨出来,一直未填,原因是一时之间,竟然找不到切入点。伏波将军马援是互连网上的热门人物,履虎尾试着搜了一下,上有《后汉书》的《马援列传》,下有今人的各种评传,各种材料,琳琅满目,数量之多,数不胜数。思来想去,无从落笔。怎么办呢?有了,就从有关马援的成语典故说起吧。
与马援有关的第一句成语是“老当益壮,穷且益坚”。

初唐诗人王勃的名篇《滕王阁序》中有这样一句名对:“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”好句呀好句,果然好句!但是且打住,先别忙,此句的原创权并不属于王勃。《滕王阁序》一句一典,句句字字有出处。这一句中的“老当益壮,穷且益坚”,就是用典,就是引用了马援的原话,王勃不过是稍加修改而已。

马援少年时便胸怀大志,为人豪迈谦礼,仗义疏财。马援的家产日益丰厚,至有牛马羊数千头,谷粟以万斛计。马援曾经感叹道:“积聚资产,贵在能施舍救赈,否则,与守财奴何异!”于是,马援将财物尽数分给故旧亲戚,自己身穿羊裘皮裤,依旧过着简朴的生活。马援志存高远,常常如此表明自己的心志说:

“大丈夫立志,穷当益坚,老当益壮。”

马援是这样说的,马援又确实是这样做的。建武二十三年(公元47年),马援已经六十二岁了。这时,湖南武陵蛮据险作乱,大寇郡县。朝廷派去镇压的几员大将,先后都被其打败。马援得知消息,上朝请缨。光武帝刘秀沈思半晌,方才说道:“我岂不知只有您才胜任此事?可惜的是,您实在是不年轻了呀!”马援不等刘秀说完,便回答道:“谁说俺老了?不中用了?臣尚能披甲御马,怎么算老呢。”马援说罢,提枪上马,往来驰骋,左右盼顾,以示可用。刘秀目睹此情此景,不由得笑着赞叹道:

“矍铄哉,是翁也!”

于是,“精神矍铄”这一形容老年人精神抖擞,神态极佳的成语就产生了。

第三个与马援有关的典故是“标铜柱”。

马援将军是一个很特殊的军人,他一生奋战,主要的对手都是外族。在陇西,马援曾大破诸羌;在北疆,马援曾抗击过匈奴,乌桓;向南,马援更十一直打到交趾极天之南,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南下最远的将军吧。

光武帝建武十六年(公元40年),交趾女子征侧征贰反,攻占岭外六十余城,征侧自立为王。建武十七年,正在庐江平叛的马援收到了光武帝刘秀发来的玺书。刘秀遥拜马援为伏波将军,命其率军远征交趾。建武十八年春,马援到达岭南。经一年的战斗,建武十九年正月,斩征侧征贰,传首洛阳。得胜后,马援继续南下,进击二征余党,所过皆平。在极天之南,马援立下两根铜柱,作为我中华在南土的疆界。

唐李贤《后汉书•马援列传》注引《广州记》记载此事曰:

“援到交趾,立铜柱,为汉之极界也。”

杜佑《通典•卷第一百八十八•边防四•林邑》亦曰:

“南蛮下林邑国,秦象郡林邑县地。汉为象林县,属日南郡,古越裳之界也,在交趾南,海行三千里。其地纵广可六百里,去日南界四百余里。其南,水步道二百余里,有西屠夷,亦称王焉,马援所植两铜柱,表汉界处也。”

曾经激励了无数后人的成语“马革裹尸”也是马援的明言。

马援征交趾回军时,亲朋好友都来迎接,纷纷称颂他的功劳。其中,有一个至交好友,也在人群之中,随声附和,以为是“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”。马援指责他道:

“我以为先生会有良言相告,怎么,也和众人一样了呢?从前,伏波将军路博德率军南征,开置九郡,功劳卓著,食邑也不过才几百户。如今,我马援的这一点点的微劳,却受赏大县,功薄赏厚,这如何是长久之计?……而今,匈奴、乌桓仍在侵扰北方,我回朝禀命之后,立即要请命出击。男儿当死于边关,以马革裹尸还葬耳,怎能老死在床上呢!”

古时候,战士在边关疆场上牺牲了,尸体无有棺木装殓,只能用生马皮草草包裹起来,这就叫“马革裹尸”。马援在此处所说的“马革裹尸还葬”,充分表达了自己以身许国,视死如归的气概。马援这种以身许国,为国捐躯,慷慨赴难,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,已经融入了我们民族的文化,成为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遗产。“马革裹尸”这一成语,从此也就有了新的意义。而马援最后,也实践了自己的誓言,死在征讨武陵蛮的战斗中,最终,以“马革裹尸”而还。
遥想二千年前,南宫云台之上,左右排开,供奉着二十八员开国大将,三十二位佐命元勋的画像。伏波将军以椒房之重,不得跻身其间。两千年过去了,当年得以画像的热门人物,三十二位之中,有几人留下事迹?有几人留下姓名?而马伏波将军,当年虽不得与三十二位元勋功臣于云台并列,却名标青史,于二千年后,为后人所津津乐道者,什么原因呢?

《春秋左氏传》中写道:“古人有言曰,‘死而不朽’,何谓也?……大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”

履虎尾以为:立德,立功,立言,此三者,马伏波将军皆有以当之,所以,马援将军可以称得起“不朽”二字了。穷当益坚,老当益壮,精忠报国,马革裹尸,是为立德;东征西讨,标铜柱于极天之南,是为立功;一言一行,皆可入画入诗,生平事迹言语,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成语典故,这些,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立言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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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3-26 14:44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刻鹄与画虎(三)


有关马援的第五个典故乃是一句俗语,就是“画虎不成反类犬”这句俗话。

这句俗语出自马援给侄子们的一封书信。马援的侄儿马严、马敦等,身为贵家子弟,行为轻浮,“喜讥议,通轻侠客”。当时马援远在交趾,特意写信回来,劝戒侄儿,这就是马援的《戒兄子严敦书》。

马援的这封书信非常有名,其原始内容被保存在《后汉书》中。历代辑文,此书信均为必选之文。清代儒士吴楚材、吴调侯叔侄编《古文观止》,共选古代优秀散文222篇,其中东汉时期的文章仅有两篇入选,《戒兄子严敦书》便是其中的一篇。(另一篇是《光武帝临淄劳耿弇》)

从东周到明朝,一共二千年余年的历史,而东汉一朝,时间长达二百有余岁,在十成中隐然占了一成。吴氏叔侄选编文章,按时间平均,东汉文章貌似也应该有二十篇左右的篇幅才是。然而实际上,东汉时期仅有两篇散文入选《古文观止》,原因何在?

苏东坡在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中有句名言,叫做“文起八代之衰”。东坡居士在吹捧一个人的同时,也在贬低着一个时代。且不论苏的这个评价公正与否,马援的这封书信,在古文衰败的时代能够脱颖而出,占了《古文观止》所选东汉作品“一半”的分量,其地位其价值,当然是不言而喻的。

好了,咱们来读原文吧,《后汉书•马援列传》中的记载如下:

援兄子严、敦并喜讥议,而通轻侠客。援前在交趾,还书诫之曰:“吾欲汝曹闻人过失,如闻父母之名,耳可得闻,口不可得言也。好议论人长短,妄是非正法,此吾所大恶也,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。汝曹知吾恶之甚矣,所以复言者,施衿结缡,申父母之戒,欲使汝曹不忘之耳!龙伯高敦厚周慎,口无择言,谦约节俭,廉公有威,吾爱之重之,愿汝曹效之。杜季良豪侠好义,忧人之忧,乐人之乐,清浊无所失。父丧致客,数郡毕至。吾爱之重之,不愿汝曹效也。效伯高不得,犹为谨勑之士,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。效季良不得,陷为天下轻薄子,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。讫今季良尚未可知,郡将下车辄切齿,州郡以为言,吾常为寒心,是以不愿子孙效也。”

《戒兄子严敦书》浅显易懂,放到今天,其难度也不过是初中的水准。这封书信的内容虽然丰富,篇幅却不长,全文尚不足300字,其中书信的内容不过260字。书信的中心意思,是希望子弟后代谨言慎行,规规矩矩做人。为了对古文化进一步的领会,履虎尾试着对原文进行一些狗尾续貂式的解读。

《戒兄子严敦书》全文可进一步划分为三个层次,一层层地表达作者的思想。

从开头到“欲使汝曹不忘之耳”,是书信的第一层次。在第一部分,马援开门见山地指出,希望自己的子侄后代,“闻人过失,如闻父母之名,耳可得闻,口不可得言也”。论议人物的短长,时政的得失,这是我最反对的弊病,你们要把这个毛病戒除干净。

从“龙伯高敦厚周慎”到“不愿汝曹效也”是书信的第二部分。在前一部分,马援说明了自己对后代的希望和要求,但是,这个希望要求,怎样才能做到呢?子侄们应该学习什么,不应该学习什么呢?在这部分,马援给子侄们举了正反两个例子,并表明自己的态度:我有两个朋友,我对他们都是“重之爱之”。第一个是龙伯高,此人“敦厚周慎,口无择言,谦约节俭,廉公有威”;第二个是杜季良,此人“豪侠好义,忧人之忧,乐人之乐,清浊无所失,父丧致客,数郡毕至”。这两个朋友里,我希望你们学习龙伯高,而不许你们效仿第二个杜季良。

以后的结尾文字为第三部分。前一部分述说了该学谁和不该学谁,那,为什么呢?马援在书信的第三部分论述了自己立论的根据。为什么要学习、可以学习第一个朋友龙伯高呢?马援说,效仿龙伯高,就算没有全学成,你总还是一个小心谨慎,勤勤恳恳,守规中矩,本本分分的人,“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”——总还是个高飞的鸟雀吧!而效仿第二个朋友杜季良,若是不成的话,会沦落成浪荡子弟轻薄儿,“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”!

马援希望子侄们戒除“喜讥议而通轻侠客”的弊病,做“敦厚周慎”的“谨勑之士”,这番劝勉告诫,既是年轻人安身立命的金玉良言,也是马援自己人生处世的经验之谈。对呀,做人就该如此啊。然而,马援的这封书信中,却隐然存在着一个小小的自相矛盾,即:既然马援反对子侄们仿效后一个人物杜季良,那么,伏波将军自己,为什么要对其“爱之重之”呢?为什么要与其交往呢?

清代随园袁枚先生在讨论诗诗词的风格时,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著名的话:“诗宜朴而不宜巧,然必须大巧之朴;诗宜淡而不宜浓,然必须浓后之淡。”这段议论本来极为精辟,接着,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,袁枚又举了个例子:“譬如大贵人,功成宦就,散发解簪,便是名士风流;若少年纨绔,遽为此态,便当笞责!”论起作诗评诗,或许真该如此,可是,做人也一定该这样吗?难道功成宦就的大名士,就一定非得不为礼法拘束,为所欲为,放任自流,惊世骇俗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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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3-26 17:27:05 | 显示全部楼层
刻鹄与画虎(四)


与马援关联的第六个典故是一句四言成语——“薏苡明珠”。

马援请缨讨伐湖南武陵蛮,战事不利,军队内部对马援的军事部署也有不同意见。光武帝刘秀知道后,派虎贲中郎将梁松赶往前线问责,代行监军。梁松到达后,正赶上马援殒身蛮中。监军梁松于是趁机构陷,光武帝刘秀大怒,追缴了马援的新息侯印绶。而且,一件不起眼的旧事,也在此时被重新提了起来。原来,当年马援在交阯,经常服用薏苡,除了能强健身体,还能压制南方的瘴气。交趾的薏米格外饱满肥大,在北撤还回朝时,马援特意装满了一车,带回来留做种子用的。薏苡运回了来,旁观者都认为是南方出产的奇珍异宝——明珠文犀,马援化公为私,把战利品纳入了私囊。但由于马援平定交趾,劳苦功高,当时正得势受宠,因此没有人将此事上报。等马援去世后,原来的观望者开始上书说坏话了,“哪里是什么薏苡,那明明是文犀明珠啊!”光武帝刘秀相信了进谗者的话,也就更加愤怒……这件事用四个字来概括,就是一句成语“薏苡明珠”。

在这个事件中,牵扯到了一个人物——梁松,梁松何许人也?梁松是东汉功臣梁统的儿子,《后汉书》有其百余字的本传:

“松字伯孙,少为郎,尚光武女舞阴长公主,再迁虎贲中郎将。松博通经书,明习故事,与诸儒修明堂、辟雍、郊祀、封禅礼仪,常与论议,宠幸莫比。光武崩,受遗诏辅政。永平元年,迁太仆。松数为私书请托郡县,二年,发觉免官,遂怀怨望。四年冬,乃县飞书诽谤,下狱死,国除。”
根据这百余字本传可知:第一,梁松出身功臣之家,又“尚公主”做了刘秀的女婿,身份高贵;第二,梁松通读经书,满腹经纶,“常与论议,宠幸莫比”;第三,梁松私德有亏,举止轻浮。

像梁松这样的人,多才而寡德,马援怎么跟他结下了仇怨呢?据《马援列传》记载,具体的是这么三件事:

第一件发生在建武二十年,马援从交趾回师才一个月,匈奴、乌桓入寇扶风。马援请缨前去镇服,光武帝同意了,并命令百官为马援送行——“祖道”。马援意气风发,倚老卖老,当众教训前来送行的晚辈黄门郎梁松、窦固曰:“凡人为贵,当使可贱,如卿等欲不可复贱,居高坚自持,勉思鄙言。”

第二件发生在这之后不久。有一次,马援患病,卧床不起,梁松前来看望,在病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问安。而被看望的马援,或许是精力不足吧,或许是没太瞧得起问病者吧,不论什么原因,反正是马援躺在床上,纹丝不动,没有理睬床前的跪拜者。梁松走后,子侄们问起原因:“梁松是天子门婿,当朝显贵,满朝大臣人人敬畏的,跪了半天您怎么不回个礼呀?”马援回答曰:“我是他父亲梁统的朋友,互相以兄弟相称!梁松再尊贵,他总是后生晚辈,我怎么能乱了辈分呢?”这个解释当然很牵强,梁松认为,马援这是故意当众羞辱自己,因此怀恨在心。

第三件事,则是由马援那封著名的《戒子侄书》所引起的。

在《戒子侄书》的开头,马援苦口婆心地述说着“吾欲汝曹闻人过失,如闻父母之名,耳可得闻,口不可得言也。好议论人长短,妄是非正法,此吾所大恶也,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”云云。这段话本来说得很好,可是说完了这段话,马援自己却信口开河,“龙伯高如何如何,杜季良如何如何”,对自己“爱之重之”的两个好朋友进行了一番品头论足。背地里议论朋友,如果说的是好话也就罢了,但是,如果在背后讲朋友的坏话,贬低朋友,陷朋友于不义,这,怎么看都有些不地道。马援的书信表面看是家书私信,是写给侄子马严马敦的,与别人无关。但是在二千年前,当时的人们还没有“隐私”这个概念,书信写成了,它的内容很快也就传遍天下,人人皆知了。在书信中得马援好评的龙述龙伯高,由不过数百石的山都县长擢升为二千石的零陵郡太守,龙伯高啊你就好喽;而得到差评的越骑司马杜保,官职也就因此而被罢免,千石的俸禄从此没得吃喽,杜季良啊杜季良,你是被“爱你重你”的好朋友给坑的哟。

马援的这封书信,不仅仅坑害了自己的一个朋友,还牵连到了朝廷中其他的贵人显要,一不小心触动了虎贲中郎将梁松。杜保的仇人在杜保免官后上书光武帝,控诉功臣子弟梁松、窦固等人,罪名是与杜保交结,“将扇其轻伪,败乱诸夏”。 刘秀大怒,立即把梁松窦固召来,把杜保仇人的讼书和马援的诫书,两封信一起交给他们自己去看。梁松、窦固吓坏了,慌忙认错,叩头流血,才没有遭到惩罚。

宁得罪君子,不可得罪小人!马援得罪了梁松,能有好果子吃吗!除了梁松的构陷,列侯马武、侯昱等人,也纷纷上书光武帝,指责马援。一时之间,“薏苡明珠”闹得是纷纷扬扬,莫衷一是。

马援的妻儿家属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坏了,运回来的马援遗体也不敢葬入祖坟了,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埋葬了事。过去盈门的门生宾客朋友故旧,没有一个敢来致哀吊唁的。可是,让马家闹不明白的是,马援究竟犯的是什么罪名啊?总得给个说法吧!马严和马援的妻儿用草绳把自己捆绑起来,全家族跪到宫门外请罪。光武帝刘秀的愤怒因此稍稍缓解,出示了梁松等人的奏书,马家这才得知马援获罪的原因。原来,罪名就是“薏苡明珠”啊。明白了原因,马家开始上书陈述冤情,“那不是明珠,那是薏苡,PULAPULA——”前前后后六封伸冤信上奏,总算洗清了诬陷,马革裹尸的马援才得以安葬祖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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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3-26 17:28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刻鹄与画虎(五)



“论曰:援腾声三辅,遨游二帝,及定节立谋,以干时主,将怀负鼎之愿,盖为千载之遇焉。然其戒人之祸,智矣,而不能自免于谗隙。岂功名之际,理固然乎?夫利不在身,以之谋事则智;虑不私己,以之断义必厉。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,若施之于人则能恕,自鉴其情亦明矣。”

上面这段文字,是范晔在《马援列传》中对马援的总结评论。这个评论公正客观,大致可分为两层意思来理解。第一部分,是范晔对马援的才能、志向以及成就,加以充分的肯定,“腾声三辅,遨游二帝,定节立谋,以干时主,怀负鼎之愿”,这个评价可谓不低,但也确实符合实际。

第二部分则是范晔对马援的委婉批评。范晔指出,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,马援是确实知道的,可是,马援“戒人之祸,智矣,而不能自免于谗隙”。马援曾经多次教训过晚辈下属如马严、马敦、窦固、梁松以及王磐、吕种等人,要求他们规规矩矩,谨言慎行,夹着尾巴做人。然而,马援为什么不用教训别人的那些道理,反过来指导自己的行为呢?既然明白这些道理,自己的言行为什么与之背道而驰呢?范晔进一步分析认为,马援言行不一的原因在于,“利不在身,以之谋事则智;虑不私己,以之断义必厉”,马援是为“功名”二字所累,也为“功名”二字所误啊。范晔最后叹息曰,如果能够用看待别人的理智来对照观察自己要求自己,那么,对别人就能够宽厚一些,大度一些,对自己也能更客观一些,符合实际一些了。

履虎尾以为,范晔对马援的评论客观中肯,的是定论。

马伏波将军是个说不尽道不完的毁誉参半的人物,千载之后,又有一位史学大家王船山先生,专门针对马援,做了两段议论。一段议论针对的是马援的“为人”,认为马援在性格方面有严重缺陷——“不自贵”。另一段议论,认为武陵蛮之乱之所以久久不能平定,原因在于马援(以及刘尚马成等)的“贪功嗜杀”。履虎尾以为,这两段评论,貌似有些失之偏激,都有讨论的必要。

我们先看王夫之的第一段议论,王夫之认为,马援一生勋劳显著,“平陇下蜀,北御匈奴,南定交趾”,丰功伟业已经够多的了。“天下已定,功名已著”,得,马援你就该见好就收了。然而,到了应该收手的时候,马援还不知足,还要请缨上阵,这比“画蛇添足”还糟糕,这就叫做“不自贵”。接着,船山先生进一步探求马援“不自贵”的原因,船山先生认为,马援心存贪念——“贪俘获之利”,这就是马援“不自贵”的根本原因!

对船山先生的这种评论,基本上不能同意。履虎尾以为,在“天下已定,功名已著”之后,是否应该见好就收,对这个所谓“自贵”与否的问题,历来有着不同的理解和不同的态度。“功成名遂身退”,见好就收,这是老庄一派的价值观。与此相反的,孔孟申韩等儒法学派却主张积极进取,激流勇进,功成名遂而身不退。“进”与“退”,这是同时存在着的两种互相对立着的世界观,很难对它们进行价值判断。所以,“不自贵”这个断语,仅为一家之言,不能成为定论。至于“贪俘获之利”,这个判断未免太过诛心了。因为人所共知的,从来就有这样的一批人,他们杀身成仁舍身取义,既不是为了名,也不是为了利。船山先生自己的事迹生平,貌似便是一个极好的范例,参加义军,反清复明,失败后隐身首阳,不食周粟,以至于船山先生虽然活到了康熙年间,但人们说起来,还是尊称船山先生为明末三大儒之一……船山先生怎么忘了以己推人了呢?

第二段议论,关于武陵蛮之乱久久不能平定原因的分析,船山先生抓住了问题的实质,并借古喻今,对“贪功嗜杀者”进行强烈地谴责。

据《后汉书》以及《资治通鉴》记载,武陵蛮之乱发生于建武二十三年(公元47年),结束于建武二十五年(公元49年),前后三年时间。乱发后,光武帝刘秀前后三次派军队进剿。第一次进剿的武威将军刘尚轻敌深入,全军覆没。第二次进剿的李嵩、马成继续失败。在两次失败之后,光武帝派出了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,统率中郎将马武、耿舒、刘匡、孙永等四万馀人,这是规模相当庞大的一支军队。马援初战虽然获胜,但武陵蛮登高据守,双方相持不下。由于南方气候炎热,士卒不服水土,死者众多,马援也因此殒命。这时候,士卒疫死大半,众蛮夷也饥困不堪。在这种情况下,监军宗均(宋均)矫制(假传圣旨),派人前往蛮夷营地招降,众反叛蛮夷接受了招降。这样,闹腾了三年的武陵蛮之乱终于平定下来。

船山先生认为,对于局部的事件,应该“坐困而收之,不劳而徐定”。但是,昏庸的朝臣虚张声势,夸大其词,蒙骗朝廷,冒险与不逞之虏争命厮杀,结果一溃再溃,不但没有平息变乱,相反的更助长了其嚣张气焰,结果是星火燎原,小乱演变成大乱。


附:《读通鉴论•光武》

【三十四】
光武之于功臣,恩至渥也,位以崇,身以安,名以不损,而独于马援寡恩焉,抑援自取之乎!
宣力以造人之国家,而卒逢罪谴者,或忌其强,或恶其不孙,而援非也,为光武所厌而已矣。老氏非知道者,而身世之际有见焉。其言曰:“功成名遂身退。”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。平陇下蜀,北御匈奴,南定交趾,援未可以已乎?武溪之乱,帝愍其老而不听其请往,援固请而行。天下已定,功名已著,全体肤以报亲,安禄位以戴君,奚必马革裹尸而后为愉快哉!光武于是而知其不自贵也;不自贵者,明主之所厌也。夫亦曰:苟非贪俘获之利,何为老于戎马而不知戒乎?明珠之谤,有自来矣。老而无厌,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,诚足厌也。故身死名辱,家世几为不保,违四时衰王之数,拂寒暑进退之经,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,是谓“逆天之道”。老氏之言,岂欺我哉?
易之为教,立本矣,抑必趣时。趣之为义精矣,有进而趣,时未往而先倦,非趣也;有退而趣,时已过而犹劳,非趣也。“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,则大耋之嗟,凶。”援之谓与!

【三五】
事难而易处之则败,事易而难图之亦败。易其难者,败而知其难,将改图而可有功;难其易者,非急悔而姑置焉,易者将成乎难,而祸不息矣。
武陵蛮之叛也,刘尚之全军偾焉,马成继往而无功焉,马援持之于壶头,而兵之死者大半,援亦殒焉。及乎援已死,兵已疲,战不可,退不能,若有旦夕歼溃之势;而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,群蛮帖服,振旅以还,何其易也!其易也,岂待今日而始易哉?当刘尚、马援之日,早已无难慴伏,而贪功嗜杀者不知耳。使非均也,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,蛮冒死以再覆我军,虽饥困而势已十倍矣。
呜呼!一隅之乱,坐困而收之,不劳而徐定。庸臣张皇其势以摇朝廷之耳目,冒焉与不逞之虏争命,一溃再溃,助其焰以燎原,而遂成乎大乱。社稷邱墟,生民左衽,厉阶之人,死不偿责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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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3-26 17:29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《后汉书•卷二十二》

论曰:中兴二十八将,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,未之详也。然咸能感会风云,奋其智勇,称为佐命,亦各志能之士也。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,至使英姿茂绩,委而勿用。然原夫深图远算,固将有以焉尔。若乃王道既衰,降及霸德,犹能授受惟庸,勋贤皆序,如管、隰之迭升桓世,先、赵之同列文朝,可谓兼通矣。降自秦、汉,世资战力,至于翼扶王运,皆武人屈起。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徒,或崇以连城之赏,或任以阿衡之地,故执疑则隙生,力侔则乱起。萧、樊且犹缧绁,信、越终见菹戮,不其然乎!自兹以降,迄于孝武,宰辅五世,莫非公侯。遂使缙绅道塞,贤能蔽壅,朝有世及之私,下多抱关之怨。其怀道无闻,委身草莽者,亦何可胜言。故光武鉴前事之违,存矫枉之志,虽寇、邓之高勋,耿、贾之鸿烈,分土不过大县数四,所加特进、朝请而已。观其治平临政,课职责咎,将所谓"导之以政,齐之以刑"者乎!若格之功臣,其伤已甚。何者?直绳则亏丧恩旧,桡情则违废禁典,选德则功不必厚,举劳则人或未贤,参任则群心难塞,并列则其敝未远。不得不校其胜否,即以事相权。故高秩厚礼,允答元功,峻文深宪,责成吏职。建武之世,侯者百余,若夫数公者,则与参国议,分均休咎,其余并优以宽科,完其封禄,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。昔留侯以为高祖悉用萧、曹故人,而郭伋亦讥南阳多显,郑兴又戒功臣专任。夫崇恩偏授,易启私溺之失,至公均被,必广招贤之路,意者不其然乎!

永平中,显宗追感前世功臣,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,其外又有王常、李通、窦融、卓茂,合三十二人。故依其本弟系之篇末,以志功臣之次云尔。
  
太傅高密侯邓禹;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;
大司马广平侯吴汉;河南尹阜成侯王梁;
左将军胶东侯贾复;琅邪太守祝阿侯陈俊;
建威大将军好畤侯耿弇;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;
执金吾雍奴侯寇恂;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;
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;左曹合肥侯坚镡;
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;上谷太守淮陵侯王霸;
建义大将军鬲侯朱佑;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;
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;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;
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;右将军槐里侯万修;
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;太常灵寿侯邳彤;
卫尉安成侯铫期;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;
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;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;
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;大司空固始侯李通;
捕虏将军杨虚侯马武;大司空安丰侯窦融;
骠骑将军慎侯刘隆;太傅宣德侯卓茂。

赞曰:帝绩思乂,庸功是存。有来群后,捷我戎轩。婉娈龙姿,俪景同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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